# 段永平为什么改口买泡泡玛特：赌人，还是赌生意｜下 上篇结尾，我把你留在一个坑上：一份营收 371 亿、净利翻三倍、几乎挑不出毛病的财报，为什么当天就砸出单日跌 15%、几天蒸发 300 亿美元的大坑？ 答案不在这些数字里，在这些数字回答不了的恐惧里。 这一篇，我把市场的恐惧一条条拆开——看它们到底是杞人忧天，还是价值投资者真正该躲开的陷阱。 把它的财报和门店摊开看得越仔细，越会发现这门生意真正的问题，都不在表面。 ## 争议一：一个 IP 撑起了近四成收入 先看市场最直接的恐惧。 2025 年，THE MONSTERS 系列（也就是 Labubu 所在的系列）单系列做到 141.6 亿，同比增长 365.7%，占总营收约 38%。这是潮玩史上第一个百亿 IP。 问题在于，2024 年这个数字还只有 23%。一年之内从不到四分之一跳到接近四成，而且这一年绝大部分的营收增量，都是 Labubu 一个人贡献的。 与此同时，当年撑起上市故事的元老 Molly，2025 年只做了 29 亿，明显低于市场预期的 46 亿。 不是所有 IP 一起长大，而是 Labubu 一个人扛着整支队伍往前冲，老将掉队了。 四成收入、绝大部分增量都压在一个爆款上，这个爆款的热度曲线，几乎就是整家公司的命运曲线。 而 Labubu 的热度，已经出现了退潮信号。 二级市场是最诚实的。2025 年 9 月起，Labubu 多款产品的二手价格开始崩，普遍跌超 50%，部分较峰值跌了约 80%。百度指数里"Labubu"的搜索热度，从 2025 年 8 月的 66，跌到 2026 年 3 月的 6。 这不是小幅回落，是断崖。当一个东西的稀缺溢价靠"人人都想要"支撑，一旦"人人都想要"退烧，溢价会比涨上来时消失得更快。 这里插一个普通人用得上的土办法。不用等财报、不用看研报，逛个商场、刷个手机，就能判断 Labubu 退没退潮。盯三个温度计： 一看店门口还排不排队。当年新品要摇号、要通宵排，如今能不能抬脚就买到，这是最直观的体温。 二看二手炒价还崩不崩。上闲鱼搜一款热门 Labubu，是溢价还是破发——多款已从峰值跌了 50% 到 80%，跌势有没有刹住，就是需求还在不在的信号。 三看身边人还追不追新款。那几个买过 Labubu 的朋友，是还在蹲新品，还是已经挂闲鱼出二手了。人心的转向，往往比数据更早。 三个温度计一起降温，就别再信"只是黄牛泡沫"的安慰。 回到眼下。多头会说，这只是黄牛炒作的泡沫被挤掉，不代表真实需求崩塌。这话有道理，但也等于承认：这门生意里相当一部分繁荣，本就建立在炒作和追涨怕错过之上。 真正有分量的多头反驳不在这里，而在另一张表上。 2025 年，SKULLPANDA 做了 35.4 亿，CRYBABY 做了 29.3 亿，DIMOO 涨了两倍到 27.8 亿。这一年有 6 个 IP 收入破 20 亿、17 个过亿，还有 MEGA 大娃、popop 珠宝这些多品类延展在往外长。 多头的意思是：别只盯着 Labubu 一个人。从 Molly 到 Labubu，泡泡玛特已经至少证明过一次，它能一茬接一茬地造出爆款。如果这条"造爆款的产线"是真的，那 Labubu 退潮就只是换人上场，不是散场。 这一拳打得实。它把争议从"Labubu 会不会凉"，抬高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上—— ## 争议二：护城河到底是什么 这是全文我最想讲清楚的一节。单一 IP 依赖只是表象，真正决定估值的，是它下面那道护城河到底什么材质。 市场上有三个对标，代表三种完全不同的答案。 第一种答案是迪士尼。迪士尼的护城河是内容——一千多个 IP，每个背后是电影、故事、几代人的情感记忆。米老鼠不红了还有漫威，漫威累了还有皮克斯。这是结构型护城河，抗风险能力极强。大摩算过一笔账：泡泡玛特的抗风险能力不到迪士尼 IP 矩阵的三分之一。通俗讲，迪士尼倒一个 IP，后面上千个顶上；泡泡玛特若倒了 Labubu，能立刻接棒的厚度还不到人家三成。 第二种答案是三丽鸥。Hello Kitty 没有电影、没有复杂世界观，就是一个可爱形象，靠轻资产授权活了五十年。它证明了一件事：没有内容的 IP，也能长青。 但它长青，靠的是一个反直觉到刺眼的动作——三丽鸥主动把 Hello Kitty 占自己毛利的比重，从 76% 一路降到了 30%。 一家公司主动去砍自己最赚钱的现金牛，听起来像自残。可这恰恰是它最聪明的地方。单一 IP 占比越高，整家公司的命脉就越是系在一个迟早会退潮的角色身上。主动把它的比重压下来、把腾出的资源去扶第二个、第三个爆款，才算把"一次性的爆红"，改造成一条"能不断出爆款的产线"。它降的不是收入，是风险。 记住这个动作。这篇文章后面所有关于"该不该买"的判断，地基都在这里。 第三种答案最冷酷：它就是一家很会做爆款、但下一个爆款靠运气的消费品公司。 三个答案，三种命：迪士尼的命在内容，三丽鸥的命在自我更新，第三种的命在运气。泡泡玛特到底是哪一种？往下看。 泡泡玛特最独特、也最要命的地方，是它"倒着做 IP"。别人是先有内容、有故事、有角色的灵魂，再卖周边；它是先靠盲盒把玩具和渠道卖出去，再回头补内容。 这是效率优势——它不用赌一部几亿成本的电影能不能爆，靠审美和供应链就能快速把一个形象变成现金流。走进任何一家泡泡玛特的旗舰店，你看到的就是这套机器的成品：漂亮的陈列、真人尺寸雕塑、拍照打卡区，一切都为"即时的情绪消费"服务。 但这也是软肋。Labubu 火，是因为可爱、因为明星带货、因为它成了社交货币，不是因为你爱上了某个故事里的它。没有内容支撑的 IP，情感黏性是浅的——潮来时涨得最快，潮退时也最没依靠。 泡泡玛特影业至今没有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。这不是执行不力，而是"倒着做"这套模式的先天结果——它擅长的是把审美变成爆款，不是把爆款变成世界观。 所以护城河的真相可能是：门店可以被资本复制，供应链可以被复制，抽盒机制没有专利。真正难复制的是"审美判断加上运气"。而审美判断加运气，恰恰是最不该被资本市场按"永续增长"来定价的东西。 ## 争议三：盲盒的原罪 还有一层市场不太愿意明说、但一定会反映在估值里的东西：盲盒机制本身的原罪。 盲盒的快感来自不确定性。隐藏款的概率是 1/144 到 1/720，你花 59 到 99 元买的不是玩具，是"这次会不会中"的那一下心跳。这个机制在心理学上和赌博是同构的。 于是"赌博""智商税"的标签甩不掉，监管的手也已经伸过来了：8 岁以下禁售、单价一般不超过 200 元、隐藏款概率被质疑诱导消费，公司还曾因虚假宣传被罚过 20 万。 这里要先泼盆冷水，把恐惧的边界划清楚。泡泡玛特的主力客群其实是成年人——排队抢 Labubu、在二级市场加价接盘的，绝大多数是有消费能力的年轻人。所以"8 岁以下禁售"这类未成年人限售，对它的核心盘几乎没有直接杀伤，它本就不靠卖给儿童赚钱。 真正的风险不在"砍客源"，而在"贴标签"。 这层原罪的杀伤力，不在于某一条罚款，而在于"赌博""智商税"这类舆论标签一旦坐实，会通过 ESG 评级、政策不确定性，结构性地压低这门生意的估值天花板——不是让它少卖货，而是让市场不敢给它高估值。 对比一下就懂了。三丽鸥、迪士尼卖的是"干净的授权生意"——你买 Hello Kitty 的杯子，没人说你在赌博，它们可以理直气壮拿高估值。而盲盒只要还带着赌博和监管的问号，市场就会要一个折让。这不是短期情绪，是长期的估值天花板；二级炒作退潮再叠加上来，增长和估值可能被同时按住。 ## 两条路的历史镜子 要判断泡泡玛特的终局，历史上有两面现成的镜子。 一面是豆豆娃（Beanie Babies）。1990 年代，Ty 公司靠人为制造稀缺加上追涨怕错过的心理，把一堆毛绒小动物炒成了收藏品狂潮，有人当它是能升值的资产在囤。然后 Ty 加大生产，稀缺被自己刺破，泡沫一夜破裂。如今绝大多数豆豆娃一文不值。 空头的主线就是这个：Labubu 主动增产压黄牛，正在重演"过量供给刺破稀缺"的老剧本。 另一面是三丽鸥。同样没有厚重内容，Hello Kitty 却活了五十年，靠数字化、靠不断推出新角色（比如这些年顶上来的 Cinnamoroll）、靠主动降低对单一 IP 的依赖，两次穿越周期。近五年三丽鸥股价涨了约五倍。 泡泡玛特会走哪条路？我认为这不取决于 Labubu 现在有多火，而取决于两件此刻还看不到答案的事。 第一，它能不能主动把单一 IP 的占比降下来。前面讲的三丽鸥那个"自残式"动作，就是这条路的入场券。而泡泡玛特的 Labubu 占比不降反升，从 23% 冲到 38%——方向，是反的。 第二，它能不能趁 Labubu 还热，把这波流量沉淀成不依赖它的长期资产——渠道、乐园、内容、会员。北京乐园已盈利、2025 客流增长 70%，上海选址推进；海外自有渠道在疯长（美洲自研 APP 收入同比增长近 14 倍）。这些做成了，Labubu 退潮也带不走。 流量是租来的，资产才是自己的。泡泡玛特现在手里握着一张史上最强的流量券，问题是它能不能在券过期前，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 ## 赌人，还是赌生意 讲到这里，绕不开一条真实的新闻。 段永平在 2025 年 8 月还公开说泡泡玛特"看不懂"——这是价值投资者最诚实、也最有纪律的表态：不在能力圈里的东西，不碰。 但到了 2026 年，他改口了。他先是卖看跌期权建仓（说白了就是"用自己愿意接盘的价格先收一笔权利金，真跌到那个价就照单买入"），一边读王宁传记《因为独特》、看访谈、实地看店，5 月 25 日持股买到 5.69%——港股买到这个份额要公开披露，等于当众亮明重仓，还把神华这类老仓位换成了泡泡玛特。 半年时间，从"看不懂"到公开重仓，转变不可谓不大。值得琢磨的是他改口的锚点。 他给出的理由不是"我看懂了潮玩"，而是"我看懂了王宁这个人"——看懂他有多厉害、还年轻、至少还能干 25 年以上。他的原话里有个前提句："只要潮玩有持续性，就是非常好的生意。" 请注意这个"只要"。 这个"只要"，恰恰是全部争议所在。潮玩到底有没有持续性——正是空头质疑的核心、是二级价崩和百度指数崩盘指向的问题。一个连买入者本人都要用"只要"来打底的假设，说明这门生意的确定性，并不牢牢长在生意里。 所以我的读法是：段永平真正下注的，不是潮玩这门生意的确定性，而是王宁这个人。他赌的是"哪怕 Labubu 退潮，王宁也能带着团队孵化出下一个爆款、把公司带到下一程"。 这是"赌人"，不是"赌生意"。 这两者有本质区别。一门确定性长在生意里的生意，换个平庸的 CEO 也垮不了——可口可乐就是。而一门确定性长在人身上的生意，意味着你必须持续相信这个人不会看走眼、不会离开、不会有一天也孵不出下一个 Labubu。 赌人不是不能赢，段永平赌人赢过很多次。但作为旁观者要清醒：当一个顶级投资者用"人"而不是"生意"来给自己的买入找理由时，他其实是在告诉你，这门生意本身的确定性还不够高。 ## 估值与我的判断 市场的分歧，浓缩成对同一个数字的两种读法。 2026 年 6 月，泡泡玛特的滚动市盈率约 15.5 倍。卖方对 2026 年的预测从 11.8 倍到 25 倍不等，目标价从德银的"卖出"到花旗的 350 港元，跨度大得离谱。 多头看到 15 倍，觉得这是错杀——一家营收翻倍、净利翻三倍、海外刚起步的平台公司，凭什么只值 15 倍？这是把它当"平台股"，认为当前利润是可持续利润，该用平台的估值去乘。 空头看到同样的 15 倍，觉得这是陷阱——如果 Labubu 是一轮潮流的顶点，那么现在这个利润就是"周期顶部利润"。周期股在利润最高、估值最低的时候，恰恰最危险。市盈率再低，乘的是一个即将回落的分子，也是假便宜。 同一个 15 倍，一个人看到黄金坑，一个人看到周期顶。这就是泡泡玛特今天所有争议的最终收口。 我不喊买卖。但作为一个价值投资者，我可以说清楚在什么条件下我才敢下注。 我要盯的不是季度营收，也不是 Labubu 这个月又火没火。我要盯的是一个指标：**Labubu 所在系列占总营收的比重，能不能主动降下来。** 如果未来两三年，这个占比从 38% 掉回 30% 以下，同时公司总营收还在稳健增长——那说明第二、第三个爆款起来了、渠道和乐园扛住了流量、它正在从"一个爆款的公司"长成"一个 IP 平台"。那时候它就该值平台的估值，现在的 15 倍就是错杀。 反过来，如果这个占比继续往上走，或者靠 Labubu 硬撑到 40% 以上——那不管财报多漂亮，我都会当它是周期顶部利润，一分钱不碰。因为那意味着它离豆豆娃更近，离三丽鸥更远。 在这个占比拐头向下之前，这门生意对我而言是个精彩的观察对象，而不是可以下重注的标的。看懂王宁不够，我还要看到它在没有 Labubu 的日子里也能活得一样好。 ## 结尾 那些在门店里排队拍照的年轻人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：他们爱的到底是 Labubu，还是"此刻大家都爱 Labubu"这件事本身。 前者能沉淀成资产，后者只是租来的热度。 网红能不能变长红，从来不取决于它红的时候有多红，而取决于它退潮的时候，手里还剩下什么。 泡泡玛特现在最值钱的，不是那 141 亿的 Labubu，而是它有没有本事，在 Labubu 冷掉之前，把手里这史上最贵的一张流量券，换成一座冷不掉的乐园、一条自己的渠道、一个又一个新的名字。 它做到了，就是下一个迪士尼。做不到，就是一只更精致的豆豆娃。 答案不在这份完美的财报里，在未来三年那张 IP 收入结构表里。